一、目標(biāo)：
1．了解蕭紅生平及代表作。
2．閱讀文本，整體感知探究文章的主要內(nèi)容。
3．引導(dǎo)學(xué)生感受作者“任情為文”的藝術(shù)魅力。
二、重點及難點：
引導(dǎo)學(xué)生感受作者“任情為文”的藝術(shù)魅力。
三、課時安排：1~2課時
四、教學(xué)過程：
（一）課前預(yù)習(xí)
1、查閱工具書，掃除文字障礙。
2、查閱有關(guān)資料，了解蕭紅生平、代表作及作品的藝術(shù)特色。
3、閱讀文本，思考“我”在事件中表現(xiàn)怎樣、心理狀態(tài)如何？畫出相關(guān)語句。
（二）檢查學(xué)生預(yù)習(xí)效果：（注意加點字的讀音）
1、抽查學(xué)生詞語積累情況（默寫或其他方式）
高漲(zhǎng) 咆哮(xiào) 侮辱(wǔ) 道尹(yǐn) 公署(shǔ) 攫取(jué)
卡住(qiǎ) 僥幸(jiǎo) 潰亂(kuì) 癲癇(xián) 糟粕 (pò)
2、交流有關(guān)蕭紅文學(xué)文化知識。
3、導(dǎo)入：北大教授孔慶東在《文章千古事》中曾高度評價《一條鐵路的完成》。他說：“真情的文章，即使有些?嗦，也仍然好看”，“直面自己的真實記憶”，“真實的畫面組織好了，事件的意義也就噴薄而出了”。下面我們就一起來欣賞蕭紅的這篇散文。
（三）精讀課文，獨立思考下列問題，分組討論探究，全班交流：
思考討論題：
1、本文主要記敘了一件什么事？
[參考答案]：作品記敘了“我”參加哈爾濱學(xué)生反日護路示威游行活動的經(jīng)過和當(dāng)時的心理、情態(tài)。
2、你覺得本文與你以往了解的記敘學(xué)生運動的文章有什么不同？
[參考答案]：少了些慘烈與血腥，多了些幼稚、困惑與恐懼，筆調(diào)幽默，又具有諷刺意味，很有真實感。
3、“我”在事件的不同階段，表現(xiàn)怎樣？心理狀態(tài)如何？結(jié)合預(yù)習(xí)時標(biāo)注出的語句，進行交流。
[參考答案]：
第一層：（第一天）被動參加，懵懂，內(nèi)心恐懼又興奮。“短板墻以外的石頭道上在呼唬著的，有那許多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使我想象到軍隊，又想象到馬群，又想象到波浪，……總之對于這個我有點害怕�！保ǖ谝欢蔚谄咝校斑@一切好象有一場大事件就等待著發(fā)生，于是有一種莊嚴(yán)而寬宏的情緒高漲在我們的血管里�！保ǖ诙蔚诙�，興奮）
“那時我覺得我是在這幾千人之中，我覺得我的腳步很有力。凡是我看到的東西，已經(jīng)都變成了嚴(yán)肅的東西，無論馬路上的石子，或是那已經(jīng)落了葉子的街樹。反正我是站在“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喊聲中了�！保ǖ诰哦蔚诙校d奮、激動）“另一方面我們又用自己光榮的情緒去體會她狼狽的樣子。”（光榮）“而我們則流著鼻涕，全身打著抖在等候著�！保ɡ仟N）
第二層：（第二天）積極主動，熱情高漲，自告奮勇，亢奮又慌亂。
“組織宣傳隊的時候，我站過去，我說我愿意宣傳。別人都是被推舉的，而我是自告奮勇的。”（自告奮勇）
“‘不怕！’雖然我和別人一樣的嚷著不怕，但我對這新的一刻工夫就要來到的感覺，好象一棵嫩芽似的握在我的手中�！保ㄅd奮）
“沖的時候，這樣輕便不是可以飛上去了嗎？”昨天計劃今天是要“沖”的，但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我有點特別聰明。（興奮）
“我只感到我的心臟在受著擁擠，好象我的腳跟并沒有離開地面而自然它就會移動似的。我的耳邊鬧著許多種聲音，那聲音并不大，也不遠，也不響亮，可覺得沉重，帶來了壓力，好象皮球被穿了一個小洞絲絲的在透著氣似的，我對我自己毫沒有把握�！保ㄅd奮又恐懼）
“這一場斗爭到后來我覺得比一開頭還有趣味，在那時，“日本帝國主義”，我相信我絕對沒有見過，但是警察我是見過的，于是我就嚷著！
“打倒警察，打倒警察！” ”(愛國之情既強烈又懵懂。)
4、最后事情結(jié)果如何，這說明什么？
[參考答案]：那條鐵路到底完成了。說明在帝國主義肆虐的特定年代里，愛國學(xué)生采取的游行示威的斗爭方式是無法取得預(yù)期的效果的，其作用是非常有限的。
5、有人說“文章千古事，得益于千古有真情”，這篇文章抒發(fā)了什么感情？
[參考答案]：抒發(fā)了廣大學(xué)生的愛國熱情，也反映了在那個帝國主義肆虐的特定年代里，學(xué)生們的幼稚、壓抑和無奈之情。
6、你認(rèn)為這篇散文寫的真實嗎？為什么？你喜歡這篇散文嗎？為什么？（答案略）
（四）探究整合
1．作品結(jié)構(gòu)ks5u.com
全文按事情的發(fā)展順序可以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寫“我”參加哈爾濱學(xué)生反日護路示威游行隊伍和第一天請愿無果的經(jīng)過。
1層：寫游行的緣起
2層：寫游行所經(jīng)處
第二部分：寫學(xué)生聯(lián)合會組織愛國學(xué)生“示威”的經(jīng)過。
第三部分：交代這次學(xué)生愛國運動的結(jié)果：沒能阻止日本修建吉敦鐵路。
2．作品主題
1928年冬，17歲的蕭紅經(jīng)歷了她平生第一次反帝學(xué)生運動。9年后，她用生動而不乏幽默的筆調(diào)寫就本文。作品描述了她參加示威游行的經(jīng)過和當(dāng)時的心理、情態(tài)。她以女性細(xì)膩的觸覺捕捉時代情境中自我與他人的精神氣息，并以有別于傳統(tǒng)定勢的視角、鮮明的自我立場真實地描摹了當(dāng)時人們那狂飆突起般的愛國行動。
作品的價值正在于蕭紅對歷史的尊重。她的每一筆都真實而生動，坦然地再現(xiàn)了那個特定的歷史時代學(xué)生們堅決維護民族尊嚴(yán)的熱情，這熱情中也包容著幼稚與困惑的精神因素。做個比喻，蕭紅所參加的那次示威游行也是百年中國人民反帝救國斗爭軌跡中一個具有研考價值的節(jié)點。
3．寫作上的突出特點：
身在事中又能超出事外
言辭簡單而情思深沉
以獨特的視角作極度真實的個人化敘說
——極度真實地讓我們看到了作者透過狂放的口號、激昂的誓言，用她的直覺和細(xì)膩忠實地審視自己、審視時代的冷靜和深刻。
4．蕭紅散文的特點：
蕭紅認(rèn)為屠格涅夫和羅曼羅蘭是“從靈魂而后走到本能的作家”，而別的作家們則“先從本能出發(fā)——或者一切從本能出發(fā)——而后走到靈魂。有慢慢走到了靈魂的，也有永遠走不到靈魂的”。
蕭紅真正成功的文字無不是從本能走到了靈魂的那一類（即既是從本能中來的，又是走出了本能而到達靈魂的）
蕭紅女性的細(xì)膩、敏感和極強的直覺力還使得她在描摹上的忠實往往帶有“陌生化”的味道。
蕭紅的文字中有著諷刺的基質(zhì)。她的諷刺的力度還來自于她對自我的不放過所有的審視都內(nèi)含著對自身人格與性情的披露，蕭紅從不高標(biāo)“靈魂”，更不諱言“本能”，她是在眾生平等的前提下，進行著對全人性的深度拷問。《一條鐵路的完成》和《一九二九年的愚昧》便是這種既在事中又能超越事外的作品。前文對人們狂飆般的愛國行為的描摹簡直有狂歡化的諷刺意味，原本正義的行為仿佛成了一場無知而淺薄的游戲。
（五）學(xué)生質(zhì)疑：學(xué)生就文本的內(nèi)容、藝術(shù)手法等提出問題，師生共同探究。
（根據(jù)課堂生成情況而定）
（六）布置作業(yè)：
1．完成29頁語言推敲第4題，再從文章中找出一句你認(rèn)為值得推敲的語句。
[參考答案]：“我”“站”在喊聲中，突出表現(xiàn)了“我”鮮明的立場，同時也表現(xiàn)了“我”能加入到這場反日護路愛國運動中的自豪感。而“被喊聲吞沒”或“淹沒在……喊聲中”都只是表現(xiàn)了喊聲的巨大，與作者此時想要表達的情感不一致。
例：A “不怕！”雖然我和別人一樣的嚷著不怕，但我對這新的一刻工夫就要來到的感覺，好像一棵嫩芽似的握在我的手中。
（ 好像一棵嫩芽似的握在我的手中，是一個生動的比喻句。 如果我“握”的力量大了，嫩芽就會夭折。 “握”字生動形象的表現(xiàn)了“我”當(dāng)時即將參加示威時既興奮又恐懼的心理。）
（“飛”字準(zhǔn)確的表達了“我”對“示威”的期待以及異常激動的心情，也表現(xiàn)了“我”的幼稚與天真。）
蕭紅簡介
蕭紅，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雖然算不上是一位“大”作家，但卻是一位獨具風(fēng)格的作家。
她本名張?瑩，1911年6月2日出生于黑龍江省呼蘭縣的一個地主家庭里。幼年喪母，父親張廷舉是一個冷酷的官僚，只有祖父張維禎給她疼愛和溫暖，并成了她的第一位啟蒙教師。1920年，在祖父的支持下，得以進入本縣南關(guān)小學(xué)讀書。1925年，又進入本縣第一女子高小讀書。這一年，她參加了本校支持“五卅”受難工人的募捐義演，在一出名叫《傲霜枝》的話劇中，飾演一個抗拒包辦婚姻的姑娘。
1927年，離開故鄉(xiāng)呼蘭縣，進入哈爾濱市東省特別區(qū)立第一女子中學(xué)讀書，在此期間，對美術(shù)和文學(xué)發(fā)生了濃厚的興趣。1928年11月，參加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者修建吉敦鐵路的示威游行。1930年，祖父去世，在家中失去了唯一的保護人，父親即在繼母的調(diào)唆之下，為蕭紅訂下了一門親事，并與第一女中的校長串通一氣，取消了蕭紅在第一女中的學(xué)籍，蕭紅被迫返回家里。
1930年，為了抗拒包辦的婚姻及家族的迫害，毅然離家出走，先從呼蘭縣逃到哈爾濱，再從哈爾濱逃至北京，開始過飄泊流浪的生活。1931年，家中為她包辦的那個未婚夫追至北京，在此人的誘騙下，蕭紅與他同居，并于1932年回到哈爾濱，住在道外正陽十六道街的東興順旅館里。欠下了六百多元的食宿費之后，那個人借口回家取錢，從此一去不返，把即將臨盆的蕭紅遺棄在旅館里。旅館老板為了挽回經(jīng)濟上的損失，準(zhǔn)備把蕭紅賣到附近的妓院里去。在如此危急的情況下，得到了蕭軍、舒群等人的幫助。在松花江發(fā)大水的一片混亂中，蕭軍將蕭紅接出東興順旅館，送往市立第一醫(yī)院，生下了一個女孩。由于蕭紅產(chǎn)后病重，經(jīng)濟困難，蕭軍遂將女孩送給了他人。蕭紅逃出這家旅館后，與蕭軍同居，先住在道里十一道街一座白俄開設(shè)的歐羅巴旅館里，繼而遷至道里商市街二十五號大院的一間小房內(nèi)，開始了貧窮但是相依為命的生活。
1933年，在東北進步作家的帶動和影響下，蕭紅開始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活動，陸續(xù)在《大同報》的“大同俱樂部”及“夜哨”副刊上發(fā)表短篇小說、散文和詩，如短篇小說《棄兒》、《兩個青蛙》、《小黑狗》、《啞人》、《夜風(fēng)》、《葉子》，散文《腿上的繃帶》、《太太與西瓜》，詩《八月天》等。從創(chuàng)作技巧方面看，由于蕭紅還是一位十分年輕的初學(xué)寫作者，這些作品在性格的塑造上，在情節(jié)的安排上，都流露出了作者在藝術(shù)上非常幼稚的地方，但是，從作家著眼的題材上，卻可看出她的創(chuàng)態(tài)度是十分嚴(yán)肅的，由于接受的是左翼作家的影響，她一開始創(chuàng)作生涯，就把目光投向了廣大被奴役、被剝削的勞動人民。在《王阿嫂的死》里，她寫了一對雇農(nóng)夫妻的遭遇。在《看風(fēng)箏》里，她又寫了一個窮苦老雇工的遭遇。她深深地同情勞動人民遭受的苦難，她也興奮地看到了他們的覺醒和斗爭。在《夜風(fēng)》里，她就寫了牧童長青和他的媽媽，被地主逼迫得走投無路，不得不起來參加暴動的故事。這位年僅二十二歲的初學(xué)寫作的女作家，在這些作品里表現(xiàn)出了她對社會問題的關(guān)注，和對勞苦大眾的同情。1934年10月，蕭紅將自己的五篇短篇小說（《王阿嫂的死》、《廣告副手》、《小黑狗》、《看風(fēng)箏》、《夜風(fēng)》），與蕭軍的六篇短篇小說合編成小說集《跋涉》，在舒群等友人幫助下，自費由哈爾濱五畫印刷社出版。
1934年6月，由于受到日本帝國主義勢力的威脅，蕭紅與蕭軍離開哈爾濱，經(jīng)大連，至青島，住在觀象山下觀象1路1號的一座兩層小樓房里，與舒群為鄰。9月，在這里，寫完了長篇小說《生死場》。
這部小說的構(gòu)思開始于哈爾濱時期，前半部的片斷曾于1934的4月至6月，在哈爾濱《國際協(xié)報》的《文藝》周刊連載。全書共有十七節(jié)，在第一節(jié)《麥場》至第十節(jié)《十年》里，作者用充滿感情的筆調(diào)，描寫了東北農(nóng)民貧苦無告的生活。他們身受地主階級的殘酷壓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是背向藍天，臉朝黃土，辛勤操勞，累彎了腰，累跛了腿，還是得不到溫飽，受著饑餓和疾病的煎熬，在這種牛馬不如的生活中，有的婦女生下來的孩子也是畸形的。蕭紅用女性作者細(xì)致的觀察，生動地寫出了幾個農(nóng)婦的悲慘命運。女主人公貧農(nóng)王婆，是一個飽受磨難的老婦人，她的第一個丈夫虐待她，后來干脆拋棄了她和孩子，獨自跑進關(guān)內(nèi)去了。她為了生存，不得不嫁給第二個丈夫，這個丈夫卻貧病而死。她又不得不嫁給第三個丈夫老趙三。在她老年的時候，兒子因為反抗官府，被反動政權(quán)槍斃了，她覺得生活無望，憤而自殺，可是在將要埋葬的時候，又活轉(zhuǎn)過來了。另一個貧農(nóng)家的少女金枝，她只有十七歲，像所有的年輕人一樣，夢想著青春和幸福。但生活給她帶來的是什么呢？情人是一個粗暴的人，她還沒有過門就懷了孕，受到母親和同村婦女們冷言冷語的嘲諷。嫁過去之后，丈夫嫌她和剛出生的女兒拖累自己，竟把不滿一個月的小金枝活活摔死了。還有一個貧農(nóng)家的少婦月英，本來是村里最美麗、性情最溫和的婦女，因為患了癱病，成了丈夫的累贅，不給她飯吃，不給她水喝，下身腐爛了，生了蛆蟲，整天不停地呻吟、哭叫，就這樣活活地爛死了。作者通過對她筆下三個人物的命運的描寫，把北方貧苦婦女的悲慘遭遇展現(xiàn)在讀者的面前，啟發(fā)讀者去憎恨黑暗的現(xiàn)實社會。第十一節(jié)“年盤轉(zhuǎn)動了”至第十七節(jié)“不健全的腿”，寫的是“九一八”事變后，宣稱“王道”的日本軍隊的鐵蹄，踏進了這個小小的村莊。受著地主階級殘酷壓榨的廣大農(nóng)民身上，又直接地壓上了一座帝國主義的大山。是馴服地作亡國奴，被殺害、被擄掠、被Q###J呢，還是挺身而起，進行反抗呢？在作品的后半部，蕭紅運用一般女性作者難于駕馭的雄健的筆鋒，描寫了這些被壓迫的農(nóng)民，逐步走向覺醒，起來斗爭的故事。他們的親人被槍殺了，他們的鄰人被擄走了，村中的寡婦多起來了，婦女們被奸污了，連雞都搶得不剩一只了。就是這些受苦受難的農(nóng)民，他們白天看著宣稱“王道”的破旗，夜里秘密地組織起來。多災(zāi)多難的王婆倔強地站起來了，她在窗外給秘密團體站崗放哨。趙三成了義勇軍的秘密宣傳員，白天黑夜地走門串戶。東村的一個寡婦把孩子送回娘家投奔義勇軍去了。就連那個膽小怕事、一輩子守著一只心愛的山羊過日子的跛足二里半，也告別了老山羊，跟著頭領(lǐng)參加了義勇軍。作者用了不少篇幅，描繪人民宣誓的日子，用悲愴的氣氛，烘托出人民要求抗戰(zhàn)到底的決心。
《生死場》是三十年代最早出現(xiàn)的抗日小說之一。它的出版，是魯迅先生關(guān)懷和幫助的結(jié)果。1934年10月初，住在青島的蕭軍，開始給住在上海的魯迅先生寫信。10月底，因為好友舒群被捕，兩蕭倉促離開青島至上海，在拉都路福顯坊的一個亭子間里住下后，與魯迅先生開始頻繁的通信往來。11月30日，蕭軍、蕭紅在內(nèi)山書店第一次與魯迅先生會面。之后，蕭紅的創(chuàng)作、生活等事宜，就都得到了魯迅先生的關(guān)懷和幫助。蕭紅把《生死場》的手稿交給魯迅，魯迅先生認(rèn)真地對此稿進行修改之后，又及時介紹給黃源，建議在生活書店出版的《文學(xué)》雜志上發(fā)表。但是，國民黨統(tǒng)治下的舊中國書報檢查制度極其嚴(yán)格，《文學(xué)》雜志雖然愿意發(fā)表，還必須先送到控制文化的官僚衙門——國民黨中央宣傳部書報檢查委員會去審查。這些文化刀斧手們，在把書稿扣壓了半年之后，作出的結(jié)論是：不準(zhǔn)出版。他們對侵略者奴顏婢膝，對自己的同胞和進步作家卻露出如此專橫兇惡的嘴臉，他們的行徑，激起了魯迅的憤怒。為了支持反映抗日斗爭的文學(xué)作品出世，在魯迅的安排下，《生死場》終于作為“奴隸叢書”之三，于1935年12月由上海容光書局出版，并親自為它寫序。蕭紅自己為書皮作了一幅封面畫，畫的是一幅中華民族的版圖，在東北三省部分被一條直線粗暴地截開，宛如一支利斧劈斷了一樣，象征著東北三省正在遭受日本侵略者的蹂躪與摧殘。
從寫作技巧方面看，《生死場》雖然比幾年前在哈爾濱創(chuàng)作的短篇小說有了很大提高，但是也還存在著明顯的不足，正如魯迅先生在《蕭紅作〈生死場〉序》里很委婉地指出的：“敘事和寫景，勝于人物的描寫”，除去人物性格不夠鮮明之外，結(jié)構(gòu)有時也顯得松散和不完整。但是，這部年輕的東北流亡作家創(chuàng)作的作品，卻填補了當(dāng)時上海文壇抗日題材小說的空白，它使上海及大后方的讀者們，了解了東北人民的苦難與斗爭。正如魯迅所指出的：“北方人民的對于生的堅強，對于死的掙扎，卻往往已經(jīng)力透紙背”（魯迅《蕭紅作（生死場）序》）。每一位熱愛祖國的讀者，讀了它，都會對東北同胞產(chǎn)生深切的同情，同時產(chǎn)生一種奮起斗爭的愿望。
正因為如此，這部抗日小說一出版，就立刻引起了廣泛的注意和轟動。正如許廣平后來所說的，《生死場》的出版，“給上海文壇一個不小的新奇與驚動，因為是那么雄厚和堅定，是血淋淋的現(xiàn)實縮影。而手法的生動，《生死場》似乎比《八月的鄉(xiāng)村》更覺得成熟些，每逢和朋友談起，總聽到魯迅先生的推薦，認(rèn)為在寫作前途上看起來，蕭紅先生是更有希望的�！保ㄔS廣平《追憶蕭紅》）在藝術(shù)手法上，《生死場》也別具一格，雖然它有上述的不足，卻也有著自己的特色；它以“女性作者的細(xì)致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魯迅《蕭紅作〈生死場〉序》），運用類似散文那樣鋪開的寫法，在筆法上顯得從容不迫，瀟灑自如，然而同時它又有一根貫串其中的線索，引導(dǎo)著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和人物性格的展開，這就形成了蕭紅小說的獨特的藝術(shù)風(fēng)格。
上面說過，《生死場》完稿后，曾經(jīng)送到國民黨中宣部書報檢查委員會去審查。在等待審查的過程中，在魯迅先生的安慰與鼓勵下，1935年1月，蕭紅又寫出了短篇小說《小六》，5月完成散文集《商市街》，在寫作《商市街》的前后，又寫出《過夜》、《初冬》等散文。短篇小說《小六》向讀者講述一個貧苦的孩子小六的故事，從這篇小說的題材看，蕭紅仍然沿著她早期開辟的創(chuàng)作道路，嚴(yán)肅地前進著。小六和雙親過著窮困的生活，被生活的重?fù)?dān)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父親，經(jīng)常用毆打妻子的方式來發(fā)泄心中的郁悶，小六生活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他的心情黯淡而絕望。蕭紅的字里行間，對這個受苦受難的孩子，懷著敏感的同情。連魯迅都稱贊這篇小說“充滿著熱情，和只玩些技巧的所謂‘作家’的作品大兩樣�！保斞�1935年2月9日致蕭軍、蕭紅信） 《商市街》是一部自傳型的抒情散文集。在寫作這部抒情散文集的時候，她和蕭軍在魯迅先生的幫助和接濟下，已經(jīng)開始過上了比較安定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下，她又回憶起了與蕭軍在哈爾濱時期度過的那段窮困艱苦但是趣味盎然的生活。散文集《商市街》共收散文四十一篇，內(nèi)容全都是她與蕭軍兩人在哈爾濱那段生活的實錄。她以女性作者特有的敏銳、細(xì)膩的心理，重新感受這種生活的種種細(xì)枝末節(jié)所帶給她的苦痛和歡樂。她以一種十分動人的坦城的態(tài)度，敘述了她對于饑餓、寒冷、貧窮的感受與忍耐，她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所感覺到的孤獨、憤恨和無聊，以及她可悲的處境在自己精神上刻下的傷痕和影響。她在描繪自己處境難堪的時候，往往是用內(nèi)心感受來表現(xiàn)，因而常常揪緊讀者的心弦。比如她在很多篇章中，都有對于饑餓的描寫。她在哈爾濱的流浪生活中，長期受到饑餓的威脅，在《提籃者》這篇散文中，寫了一個提籃賣面包的人對她產(chǎn)生的誘惑，寫了“帶來誘人的麥香”的面包怎樣吸引她，但是“擠滿面包的大籃子又等在過道，我始終沒推開門，門外有別人在買，即是不開門我也好像嗅到麥香。對面包我害怕起來，不是我想吃面包，怕是面包要吞了我�！痹凇娥I》這篇散文里，她甚至寫到饑餓得實在難以忍耐的時候，想要去偷，“肚子好像被踢打放了氣的皮球”，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fā)出了“我拿什么來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嗎？草褥子可以吃嗎？”這類令人膽寒的疑問，這種構(gòu)思，真是奇特又有新意。在此前后寫作的散文《過夜》和《初冬》，也是蕭紅過去生活的實錄，寫的是她與蕭軍在邂逅之前，度過的那段孤苦流浪的日子。她回憶了那段痛苦的境遇，以及她在那段難堪的生活經(jīng)歷中感覺到的孤苦與寂寞。這些自傳性的、抒情性的散文，是蕭紅作品中寫得最為成功的篇章。
魯迅先生不僅支持蕭紅出版著作，待這些作品出版之后，還把蕭紅這位年輕的女作家，介紹給外國的進步文化人士。正如許廣平后來在《追憶蕭紅》一文里所記述的那樣：
人每當(dāng)患難的時候遇到具有正義感的人是很容易一見如故的。況以魯迅先生的豐富的熱情和對文人遭遇壓迫的不平，更加速兩者間的融洽。為了使旅人減低些哀愁，自然魯迅先生應(yīng)該盡最大的力量使有為的人不致頹唐無助。所以除了撥出許多時間來和蕭紅先生等通訊之外，更多方設(shè)法給他們介紹出版，因此蕭紅先生等的稿子不但給介紹到當(dāng)時由陳望道先生主編的《太白》，也還介紹給鄭振鐸先生編的《文學(xué)》，有時還代轉(zhuǎn)到良友公司的趙家壁先生那里去�？傊乔Х桨儆嫿o這些新來者以溫暖，而且還盡其可能給介紹到國外。那時美國很有人歡迎中國新作家的作品，似乎是史沫特萊女士也是熱心幫助者，魯迅先生特地介紹他們相見了。在日本方面，剛巧鹿地亙先生初到上海，他是東京帝大漢文學(xué)系畢業(yè)的，對中國文學(xué)頗為了解，同時也為了生活，通過內(nèi)山先生的介紹，魯迅先生幫助他把中國作家的東西，譯成日文，交給日本的改造社出版，因此蕭紅先生的作品，也曾經(jīng)介紹過給鹿地先生的。從這里我們可以得知蕭紅先生的寫作能力的確不錯，而魯迅先生的無分成名與否的對作家的一視同仁，也是使得許多青年和他起著共鳴作用的重要因素。
在魯迅先生的幫助下，蕭紅步入了上海的文壇。創(chuàng)作也如山中瀑布，奔瀉而來。在此之后，蕭紅發(fā)表了不少散文和小說。如散文《索菲亞的愁苦》，短篇小說《手》、《馬房之夜》，等等。《馬房之夜》是蕭紅所作的短篇小說中唯一沒有收進集子的作品，但卻是最早被譯成外國文字的作品，它在1936年5月發(fā)表于上海的《作家》雜志，1937年就被翻譯成日文，發(fā)表在11月的《文藝》雜志上，1941年又被斯諾前妻海倫?福斯特（署名尼姆?威爾士）與另一位姓名不詳?shù)娜耍ㄊ鹈强s寫）翻譯成英語，發(fā)表在9月號的《亞細(xì)亞》月刊上。這也是較早介紹給外國讀者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作品之一。
1935和1936年這兩年，對蕭紅來說，是創(chuàng)作上豐收的兩年，也是她異�？鞓返膬赡辍５�，歡樂的情緒沒有持續(xù)多久，在1936年初，由于個人感情方面的原因，蕭紅的情緒開始變壞，她在寫作散文和小說之余，開始像記日記一樣地寫了一組名為《苦杯》的組詩。這組詩共十一首，因為是給自己看的，所以在她生前從未發(fā)表過。這些詩像她的許多散文一樣，寫的都是作者內(nèi)心的感受，如泣如訴，把她當(dāng)時那種失望、苦痛、郁悶、煩惱的心情，記錄得清清楚楚。在極度苦悶的心情指使下，蕭紅于1936年夏天只身東渡日本。臨行前，7月15日，發(fā)著燒的魯迅先生，設(shè)家宴為蕭紅餞行，許廣平親自下廚房燒菜。這一次相聚，就成了蕭紅與魯迅先生的永訣。
到了東京之后，蕭紅的精神仍然不好，身體狀況也開始變壞。她開始失眠，發(fā)燒，頭痛，肚子痛，骨節(jié)酸痛，疲乏，心緒不寧。在這種情況下，她繼續(xù)寫作，寫出了短篇小說《王四的故事》、《紅的果園》、《牛車上》，以及散文《孤獨的生活》與《家族以外的人》�！都易逡酝獾娜恕肥且黄獌�(yōu)秀的散文，寫的是蕭紅童年時代的熟人有二伯，此人是她家的遠親，又是她家的老雇工。雖然蕭紅小說中的人物，性格刻畫得常常不夠鮮明，但是，從這篇散文中看到，蕭紅似乎又是一個描寫性格的能手。她為讀者刻畫了一個既自尊又自卑，既善良、怯懦又固執(zhí)、懶惰，處境既可笑又可憐，有點類似阿Q又與阿Q有明顯不同的北方貧苦農(nóng)民的典型形象。這個人物為何能夠塑造得栩栩如生？為什么蕭紅寫這類作品時如此流暢，使你感覺不到像她寫《生死場》或其他小說時帶有的那種“吃力感”？因為這個有二伯是蕭紅自小與之朝夕相伴的一個家人，他與蕭紅童年生活中的許多經(jīng)歷關(guān)系密切，這一老一小之間感情很好，蕭紅成名之后，對他仍然懷有眷戀的溫情，所以能在一篇散文里，塑造出一個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而短篇小說《王四的故事》，題材雖與散文《家族以外的人》相近，寫的也是一個老雇工的遭遇，但是這個小說人物的性格，就遠不如那個散文人物的性格鮮明。而《紅的果園》和《牛車上》，似乎也仍存在著蕭紅早期小說中那種結(jié)構(gòu)不夠完整的缺點。由上述兩篇優(yōu)秀散文與三篇不甚成功的小說結(jié)集而成的散文、短篇小說集《牛車上》，在蕭紅回到祖國之后，于1937年5月出版。而當(dāng)蕭紅正在東京寫作上述這些作品的時候，她的另一本由過去寫成的十三篇散文與短篇小說結(jié)集而成的散文、短篇小說合集《橋》，已于1936年11月在上海出版。
1936年10月21日，蕭紅在東京得知了魯迅逝世的消息，悲痛萬分。為此，寫出了散文《海外的悲悼》。因為日本帝國主義者加緊了侵略中國的步伐，1937年1月，蕭紅從東京啟程，返回祖國。回國前夕，于1月3日在東京寫完組詩《沙�！�。這組詩共有三十六首，像組詩《苦杯》一樣，寫的也是她本人的孤獨與郁悶的心境，所不同的只是組詩《沙�！吩谑捈t回國后不久，就在雜志上與讀者見面了。除去《沙�！分�，蕭紅還發(fā)表了詩作《拜墓詩——為魯迅先生》。蕭紅一生寫詩不多，而以散文及散文化的小說見長，但是從她的為數(shù)不多的詩作里，可以看出蕭紅的詩像她的散文一樣，也帶著明顯的自傳性與抒情性，主要是抒發(fā)自己內(nèi)心的感受。蕭紅自己，把《苦杯》、《沙�！�、《拜墓詩》以及《可紀(jì)念的楓葉》、《偶然想起》、《靜》、《栽花》、《公園》、《春曲》組詩（共六首）、《一粒土泥》等共六十首詩，抄寫成《蕭紅自集詩稿》手抄本，珍藏起來。此手稿本原來存放在許廣平先生手里，后由許廣平轉(zhuǎn)交給魯迅博物館，直到1980年，才由魯迅博物館的同志將它公布于世。
回到祖國之后，蕭紅的心緒仍然不見好轉(zhuǎn)，她無法排解自己苦悶的心情。1937年4月，她又只身北上。先在老友李潔吾夫婦家里借住了幾天，后又搬到了位于米市大街的青年會女子公寓。只身在京，她仍感到孤獨與寂寞，她這樣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會被淹沒的。”（《蕭紅致蕭軍信》）
1937年5月12日，蕭軍給蕭紅寫了一封信，說他身體欠佳，請求蕭紅束裝回滬。蕭紅接到這封信后，就立即離京返滬了。這一次，蕭紅同樣沒能在上海安定地生活多久。戰(zhàn)爭形勢發(fā)生了急劇的變化。8月13日，日本侵略軍進攻上海。從此之后，天空中就經(jīng)常飛滿狂嘯著的日本轟炸機，地面上也經(jīng)常出現(xiàn)狂吼著的日本機關(guān)槍。她就在這種環(huán)境中，寫出了散文《失眠之夜》、《天空的點綴》。這是兩篇記述性的散文，前者記錄了她與蕭軍在日軍占領(lǐng)了上海之后，夜不能寐，思念故鄉(xiāng)的情景；后者記錄了日軍飛機對上海狂轟濫炸的罪行。寫法一般，比起她的某些優(yōu)秀散文來，略顯遜色。
10月份，蕭紅和蕭軍跟隨上海的文化人，撤退到武漢，住在武昌水陸前街小金龍巷21號蔣錫金家里。在武漢，她與胡風(fēng)、蕭軍、端木蕻良等人一起，創(chuàng)辦了《七月》。她為《七月》寫作了《小生命和戰(zhàn)士》、《火線外（二章）》、《一條鐵路底完成》、《一九二九年底愚昧》等散文，并寫作了她一生中唯一的一篇評論性質(zhì)的文章《〈大地的女兒〉與〈動亂時代〉》。這篇文章是對美國女作家史沫特萊和德國女作家麗洛琳克的兩本自傳體小說的評論，從這篇文章里看出：這位擅長寫作抒情散文的女作家，是極不擅長寫作評論文章的。
1938年1月，應(yīng)李公樸先生之邀，蕭紅與蕭軍、端木蕻良等人，相繼從武漢到達山西臨汾，在“民族革命大學(xué)”任教。在此期間，寫作了散文《記鹿地夫婦》。2月，日軍逼近臨汾，“民族革命大學(xué)”準(zhǔn)備撤退。蕭軍準(zhǔn)備與學(xué)校一齊撤退，必要時和學(xué)生一塊兒打游擊；蕭紅則主張仍然從事寫作。由于雙方意見分歧，爭執(zhí)不下，蕭軍留在了臨汾，而蕭紅則隨同丁玲率領(lǐng)的“西北戰(zhàn)地服務(wù)團”，取道風(fēng)陵渡，乘火車去西安。在火車上，蕭紅與塞克、端木蕻良、聶紺弩合作，創(chuàng)作了描寫山西農(nóng)民進行抗日斗爭的三幕話劇劇本《突擊》。這是蕭紅第一次參加寫作劇本。
該劇3月16日開始在西安易俗社演出。3月26日，重慶《新華日報》刊登了關(guān)于西北戰(zhàn)地服務(wù)團以及丁玲、塞克、聶紺弩、端木蕻良、蕭紅等人在西安活動的情況，并介紹了《突擊》的劇情以及《突擊》演出的情況。
1938年的初夏，蕭紅寄居在“西北戰(zhàn)地服務(wù)團”時，蕭軍也從臨汾輾轉(zhuǎn)來到了西安。他們決定分手。蕭紅離開了同居六年的蕭軍，與端木蕻良雙雙回到了武漢，舉行婚禮。返回武漢之后，蕭紅寫作了散文《無題》、《寄東北流亡者》，短篇小說《黃河》、《汾河的圓月》等等。
9月，日軍又逼近武漢。這時的蕭紅，正懷著蕭軍留下的孩子。她撤離武漢西行，先住在四川江津羅烽、白朗的家里，生下了一個沒有生命的死嬰之后，又離開江津，到達重慶。先住在歌樂山上一座名叫云頂寺的旅館里，后搬入重慶郊區(qū)北碚復(fù)旦大學(xué)教員宿舍。在此期間，寫作了幾篇回憶魯迅先生的散文（如《魯迅先生記（一）》、《魯迅先生記（二）》、《回憶魯迅先生》等）和其他題材的散文，如《我之讀世界語》、《牙粉醫(yī)病法》、《滑竿》、《林小二》、《長安寺》、《放火者》、《花狗》、《茶食店》，以及短篇小說《朦朧的期待》、《孩子的講演》、《逃難》、《曠野的呼喊》、《黃河》、《蓮花池》、《山下》等等。這七篇短篇小說，從藝術(shù)技巧方面看，與過去的短篇小說相比，看不出有什么明顯的長進。從題材方面看，倒是可以看出，蕭紅仍然是沿著同情勞動人民的這條道路前進。值得一提的是，在蕭紅的筆下，開始出現(xiàn)了像《逃難》這樣的諷刺小說，諷刺的對象，就是知識分子何南生，他本是一個懶漢加懦夫，卻在學(xué)生面前裝出一副英雄的模樣，一方面背地里哀嘆“到時候可怎么辦哪”，一方面公開發(fā)表“與此地共存亡”的激昂慷慨的講演。這七篇后來結(jié)成短篇小說集《朦朧的期待》，于1940年出版。
她那幾篇回憶魯迅先生的散文，是蕭紅作品中最為光輝的篇章。在蕭紅短促的一生中，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與魯迅相處的日子，是她坎坷不幸的一生中，少有的閃爍著燦爛陽光的日子。因此，她對魯迅先生一直懷著深沉的崇敬與感激之情。魯迅先生的早逝，對她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給她留下難以消除的悲痛。她下決心要描繪魯迅先生的形象與音容。她在字里行間，都流露出對于魯迅先生的深深的崇敬與感激。她還運用自己善于機敏地捕捉細(xì)節(jié)的特長，充分地施展女性作者細(xì)膩、清新的筆調(diào)，為讀者刻畫出一個特別富有人情味的魯迅先生的形象。蕭紅曾經(jīng)常出入于魯迅先生的家中，她用自己的筆，把讀者輕輕地領(lǐng)進魯迅家敞開的大門，讓讀者看到魯迅家庭的和諧、樸素的生活。她細(xì)膩地描繪了魯迅、許廣平、海嬰一家生活起居的習(xí)慣，魯迅先生飲食的愛好、衣著的怪癖、工作的勞累、臨終前的病容，以及許廣平先生的操勞，海嬰的頑皮，甚至描繪了兩位年老保姆與日本醫(yī)生的面影，她還細(xì)致地描繪了客廳、臥室的陳設(shè)，一草一木的姿態(tài)，以及她與魯迅全家之間的感情。在蕭紅的筆下，魯迅不僅是一個偉大的思想家，還是一個和藹寬厚的老人；他不僅是中國文化界的思想領(lǐng)袖，他還是一個美滿家庭的家長，一個尊重妻子的好丈夫，一個了解兒子的好父親，一個辛勤培植晚輩作家的情義深重的慈祥寬厚的長者。
蕭紅這些回憶魯迅先生的文章，非常富有女性作家的特點，比起其他一些紀(jì)念魯迅先生的文章來，特別具有清新雋永的藝術(shù)風(fēng)格。
1940年1月，蕭紅與端木蕻良從重慶到達香港，住在九龍尖沙咀樂道八號。這時的蕭紅，病體已經(jīng)很衰弱，患著肺結(jié)核，經(jīng)�？人�，頭痛，失眠，精神上也仍然感到郁悶和煩惱。在這種情況下，她除參加香港文化界紀(jì)念魯迅先生六十歲誕辰的活動，并為這個活動撰寫了啞劇劇本《民族魂魯迅》之外，大部分時間都是躲在家里，躲在病床上。在香港期間，她創(chuàng)作了兩部長篇小說《呼蘭河傳》和《馬伯樂》，一部中篇小說《小城三月》，還有散文《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九一八致弟弟書》，短篇小說《北中國》等等。
《呼蘭河傳》是作者在閱歷了人生之后寫的一本童年回憶錄。她在這部長篇小說里，不僅以樸實細(xì)膩的筆法，描繪了自己的童年生活，而且也真實生動地勾勒出故鄉(xiāng)人民的生活場景。她用素描的手法，樸素地描繪出東北農(nóng)村那種富有地方色彩的風(fēng)俗畫。她鞭撻了那些愚昧保守但又自得其樂的農(nóng)民身上的弱點，歌頌他們之中那些勇敢善良、追求自己幸福的人們。除此之外，她還毫不留情地描繪了我國農(nóng)村由于長期受到封建主義思想的統(tǒng)治而造成的種種弊�。好つ康胤磳Ω镄潞痛蠖鄶�(shù)人的甘愿當(dāng)看客，以及喜歡虐待違反傳統(tǒng)習(xí)慣的人與事，非常輕視做人的基本權(quán)利而可笑地敬鬼神。她一方面描繪出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另方面又留戀自己記憶中的童年，對兒時的生活流露出一種牧歌式的情調(diào)。這是一本具有獨特的思想風(fēng)格與藝術(shù)風(fēng)格的作品，是一部散文化的小說，正像茅盾先生在《蕭紅的小說?呼蘭河傳》一文里說過的那樣：
也許有人會覺得《呼蘭河傳》不是一本小說。他們也許會這樣說：沒有貫串全書的線索，故事和人物都是零零碎碎，都是片段的，不是整個的有機體。也許又有人覺得《呼蘭河傳》好像是自傳，卻又不完全像自傳。但是我卻覺得正因其不完全像自傳，所以更好，更有意義。而且我們不也可以說：要點不在《呼蘭河傳》不像是一部嚴(yán)格意義的小說，而在它于這‘不像’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一些比‘像’一部小說更為‘誘人’些的東西：它是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fēng)土畫，一串凄婉的歌謠。
這部具有獨特的藝術(shù)風(fēng)格的長篇小說，是蕭紅作品中最成功的篇章，也是對她思想、創(chuàng)作的一個總結(jié)。
另一部長篇小說《馬伯樂》，可以說是短篇小說《逃難》的續(xù)篇，這也是一部諷刺小說。主人公知識分子馬伯樂，是一個空虛飄浮、裝腔作勢的家伙，蕭紅通過這個人物，嘲笑了一部分中國知識分子身上存在的弱點。
中篇小說《小城三月》則是一部引人注目的作品。這篇小說描繪的是作者早年的生活，字里行間流露出來的那種懷念故家的情調(diào)，非常地引人注目。過去被蕭紅寫得非常冷酷的父親，以及由于兇惡、陰險，而被蕭紅鄙視、害怕并且深惡痛絕的繼母、伯父等人物，在這篇作品里，卻被蕭紅例外地罩上了一層相當(dāng)富有人情味的光彩，這種調(diào)子與她過去那些帶著自傳性的作品相比較，格調(diào)明顯地不同，這是她的唯一美化自己家庭的作品。這個現(xiàn)象清楚地反襯出了蕭紅當(dāng)時的心情。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軍占領(lǐng)了香港和九龍。重病的蕭紅，身陷九龍。先后躲避在香港聯(lián)合道七號周鯨文家、雪廠街恩豪酒店、斯丹利街時代書店宿舍等地方。12月25日，香港總督宣布向日軍投降。在一片混亂中，蕭紅又先后被送入養(yǎng)和醫(yī)院、一所法國病院和圣士提凡女校改成的臨時醫(yī)院。不堪顛沛流離之苦的女作家，終于在1942年1月22日，在最后這所臨時醫(yī)院里逝世。這時，她只有三十一歲。
蕭紅，這位自傳型的、抒情型的女作家，一直沿著反封建的思想道路前進，她用自己那些具有獨特風(fēng)格的優(yōu)美散文及散文化的小說，豐富了我國現(xiàn)代文壇的花苑，成為中國新文學(xué)史上一位有風(fēng)格的杰出的女作家。
任情為文
——也說蕭紅的散文創(chuàng)作
龐歆璐
蕭紅并不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最優(yōu)秀的女作家，令她馳譽文壇的是三部小說《生死場》、《呼蘭河傳》、《馬伯樂》。相對于小說來講，散文雖沒有為蕭紅帶來多大的榮譽，但蕭紅的散文有其獨特的藝術(shù)魅力。
生活的窘迫，思想的流動占據(jù)了蕭紅散文主題的大多數(shù)。也許有人認(rèn)為這只是在流水般地記敘那個年代所有貧苦人失意人的生活，其實不然。什么是生活？輕車裘馬，燈紅酒綠？是“對著這一塊木棒，又愛它，又可惜它，又恨它”的矛盾心理；是“到家把剩下的一點米煮成稀飯，暖一暖肚子”的無奈，是“這不是給愛人買瓜子的時候，是吃飯比瓜子更要緊；餓比愛人更要緊”的喟嘆。真實的生活往往是殘酷、讓人不忍正視的。有位詩人曾經(jīng)說“這個世界，用感情去面對是悲劇，用理智去面對是喜劇。”而作家的偉大就在于把這無情的悲劇揭露展示。蕭紅亦如此。她站在一個女人的立場，以女人獨有的敏銳和直覺去感知片斷，蕭紅的感知方式是感性和個性的統(tǒng)一，正是這種基于現(xiàn)實的感知，奠定了蕭紅散文的高度。對“這一切給我一個印象，這不是孩子時候了是在過日子，開始過日子了”（《度日》）的生之不易的感嘆，對“行人在曠野白色的大樹里，一排一排地僵直著，還有一些把四肢都凍丟了” （《飛雪》）的體驗，這些細(xì)微的感觸是平凡的、普通的，甚至每個讀者閱讀這些由生活連串的風(fēng)景線時會驀然發(fā)覺生活，這些微黃的用鉛字橫排的站在歲月那邊寫作的女子的筆下的生活，就在我們昨天走過的街道上，今天吃過的面包和白鹽中，明天將要穿的新做起來的棉袍里，感同身受。
蕭紅散文創(chuàng)作的另一個藝術(shù)特色是低于生活。她甘愿在生活之下，受情感的驅(qū)使，任意為文。這或許正是蕭紅散文的閃光之處。《搬家》中“搬家，什么叫搬家？移了一個窩就是罷！”這是凌駕于生活之上的自嘲，是游離在生活之內(nèi)的囈語，“尤其在蠟燭光里，假若有鏡子讓我照下，我一定慘敗得比三十歲更老”是作者對自身命運的無言掙扎，是“今年我的命運比那青杏酸”的潸然。罷了，罷了，只得在結(jié)尾用“完全是少女風(fēng)度，長身材，細(xì)腰，閃出門去”的對少女時代自己曼妙身材的回想來追憶流離生活在這位命運多舛的作家身上烙下的印記。
蕭紅是真實的女子，寫自己的人生訴自己的情感，字字都是夜里細(xì)胞澎湃的聲音，從不失去淳樸。一枝荼蘼之于春天是微不足道的，一個作家之于整個文壇是渺小的。而正是有了蕭紅，現(xiàn)代文壇才有了一抹淡淡的哀愁和少于世故。我想散文正是蕭紅嘔心瀝血渾然天成的一枝荼蘼，微香，細(xì)小，過目難忘。
祖父死了的時候
蕭紅
[導(dǎo)讀]了解一點蕭紅31年短暫人生的人都知道，慈祥的老祖父是她冷寂童年里的愛與溫暖。因此她會在文章中反復(fù)敘說著祖孫之間相互的關(guān)懷和熱愛。
讀散文與寫散文一樣，都要關(guān)注細(xì)節(jié)，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讀懂，也才能寫好。讀《祖父死了的時候》要注意的正是文章的感情是通過哪些細(xì)節(jié)的描述來體現(xiàn)的。
[正文]
祖父總是有點變樣子，他喜歡流起眼淚來，同時過去很重要的事情他也忘掉。比方過去那一些他常講的故事，現(xiàn)在講起來，講了一半下一半他就說：“我記不得了�！�
某夜，他又病了一次，經(jīng)過這一次病，他竟說：“給你三姑寫信，叫她來一趟，我不是四五年沒看過她嗎？”他叫我寫信給我已經(jīng)死去五年的姑母。
那次離家是很痛苦的。學(xué)校來了開學(xué)通知信，祖父又一天一天地變樣起來。
祖父睡著的時候，我就躺在他的旁邊哭，好象祖父已經(jīng)離開我死去似的，一面哭著一面抬頭看他凹陷的嘴唇。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個人，好象他死了就把人間一切“愛”和“溫暖”帶得空空虛虛。我的心被絲線扎住或鐵絲絞住了。
我聯(lián)想到母親死的時候。母親死以后，父親怎樣打我，又娶一個新母親來。這個母親很客氣，不打我，就是罵，也是指著桌子或椅子來罵我。客氣是越客氣了，但是冷淡了，疏遠了，生人一樣。
“到院子去玩玩吧！”祖父說了這話之后，在我的頭上撞了一下，“喂！你看這是什么？”一個黃金色的桔子落到我的手中。
夜間不敢到茅廁去，我說：“媽媽同我到茅廁去趟吧�！�
“我不去！”
“那我害怕呀！”
“怕什么？”
“怕什么？怕鬼怕神？”父親也說話了，把眼睛從眼鏡上面看著我。
冬天，祖父已經(jīng)睡下，赤著腳，開著紐扣跟我到外面茅廁去。
學(xué)校開學(xué)，我遲到了四天。三月里，我又回家一次，正在外面叫門，里面小弟弟嚷著：“姐姐回來了！姐姐回來了！”大門開時，我就遠遠注意著祖父住著的那間房子。果然祖父的面孔和胡子閃現(xiàn)在玻璃窗里。我跳著笑著跑進屋去。但不是高興，只是心酸，祖父的臉色更慘淡更白了。等屋子里一個人沒有時，他流著淚，他慌慌忙忙的一邊用袖口擦著眼淚，一邊抖動著嘴唇說：“爺爺不行了，不知早晚……前些日子好險沒跌……跌死。”
“怎么跌的？”
“就是在后屋，我想去解手，招呼人，也聽不見，按電鈴也沒有人來，就得爬啦。還沒到后門口，腿顫，心跳，眼前發(fā)花了一陣就倒下去。沒跌斷了腰……人老了，有什么用處！ 爺爺是八十一歲呢�！�
“爺爺是八十一歲�！�
“沒用了，活了八十一歲還是在地上爬呢！我想你看不著爺爺了，誰知沒有跌死，我又慢慢爬到炕上�！�
我走的那天也是和我回來那天一樣，白色的臉的輪廓閃現(xiàn)在玻璃窗里。
在院心我回頭看著祖父的面孔，走到大門口，在大門口我仍可看見，出了大門，就被門扇遮斷。
從這一次祖父就與我永遠隔絕了。雖然那次和祖父告別，并沒說出一個永別的字。我回來看祖父，這回門前吹著喇叭，幡桿挑得比房頭更高，馬車離家很遠的時候，我已看到高高的白色幡桿了，吹鼓手們的喇叭愴涼的在悲號。馬車停在喇叭聲中，大門前的白幡、白對聯(lián)、院心的靈棚、鬧嚷嚷許多人，吹鼓手們響起烏烏的哀號。
這回祖父不坐在玻璃窗里，是睡在堂屋的板床上，沒有靈魂的躺在那里。我要看一看他白色的胡子，可是怎樣看呢！拿開他臉上蒙著的紙吧，胡子、眼睛和嘴，都不會動了，他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我從祖父的袖管里去摸他的手，手也沒有感覺了。祖父這回真死去了�。�
祖父裝進棺材去的那天早晨，正是后園里玫瑰花開放滿樹的時候。我扯著祖父的一張被角，抬向靈前去。吹鼓手在靈前吹著大喇叭。
我怕起來，我號叫起來。
“咣咣！”黑色的，半尺厚的靈柩蓋子壓上去。
吃飯的時候，我飲了酒，用祖父的酒杯飲的。飯后我跑到后園玫瑰樹下去臥倒，園中飛著蜂子和蝴蝶，綠草的清涼的氣味，這都和十年前一樣�？墒鞘昵八懒藡寢�。媽媽死后我仍是在園中撲蝴蝶；這回祖父死去，我卻飲了酒。
過去的十年我是和父親打斗著生活。在這期間我覺得人是殘酷的東西。父親對我是沒有好面孔的，對于仆人也是沒有好面孔的，他對于祖父也是沒有好面孔的。因為仆人是窮人，祖父是老人，我是個小孩子，所以我們這些完全沒有保障的人就落到他的手里。后來我看到新娶來的母親也落到他的手里，他喜歡她的時候，便同她說笑，他惱怒時便罵她，母親漸漸也怕起父親來。
母親也不是窮人，也不是老人，也不是孩子，怎么也怕起父親來呢？我到鄰家去看看，鄰家的女人也是怕男人。我到舅家去，舅母也是怕舅父。
我懂得的盡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剩下的盡是些兇殘的人了。
我飲了酒，回想，幻想……
以后我必須不要家，到廣大的人群中去，但我在玫瑰樹下顫怵了，人群中沒有我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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